聯勤軍樂隊
父親與我的歲月記憶
談到聯勤軍樂隊與曾任樂隊副隊長的先父袁仲俠(1910-2006),歷歷往事湧上心頭,望著少少幾張發黃的相片,不得不感嘆歲月飛逝的無奈與往昔年少時光與父親一起生活的美好回憶。
我父母是在民國36年抗戰勝利後,在重慶結婚的。全家六口人,除父母外,還有一姊一弟一妹。我是男孩中的老大,父親最寵愛我。那時軍人生活很拮据,家中經濟來源全靠著父親微薄的薪俸和政府配給的眷糧過活,慢慢我們長大,經濟也開始好轉,全家走上小康。
早年軍人的生活較清苦,為凝聚團隊向心,偶爾聯勤軍樂隊會舉辦團體旅遊活動,邀請官兵攜眷共襄盛舉,一起享受難得的休閒時光,並攝影留念。當年軍人最好的外出服裝似乎是制服,以這張民國46年攝於陽明山的照片為例,前排左起第二人、穿西裝的是宋叔叔(宋若冰隊長),前排的小孩是六歲的我(袁公瑜)。後排左起第四人、穿軍裝的是我父親(袁仲俠)、左起第五人、穿西裝的是仝叔叔(仝允常),陽明山原名「草山」,是當年極富盛名的旅遊勝地。
小時候,家住在台北市松山區虎林街富台新村,那是一個有著四、五百戶居民的大眷村,村內一排排相似整齊,緊挨相鄰的低矮房舍間,夾雜著長長的供人行走的狹窄巷道。那兒生活的人,雖都來自大陸,鄉愁卻各自一方。
聯勤總部軍樂隊部隊最早的地址我不知道,但後來的部隊一個在台北市臥龍街,更後一個在台北市六張犁和平東路上,這兩個地點我都熟,都去過。那時,每天早上,眷村中間的一大片空地上,依序停滿了載眷村住軍官們上班的大巴,共十幾輛很壯觀。不過,由於聯勤軍樂隊單位不夠大,上班人數少。所以父親上班只能自行搭由松山開往公館,走基隆路的台北市公車39號線。那時台北市的交通建設很差,基隆路全線都是石子路,路面沒鋪柏油,還常出現坑坑洞洞,夏天時天熱空氣不好,公車若開快,乘客往往顛得頭昏眼花,嘔心想嘔吐。
有時他運氣好,下班會趕上儲備庫的車子,順道搭乘,這樣他就會提早,在六點前回家做飯,讓我不會餓肚子。說到這,就不能不佩服我父親,民國50年左右,家家煮飯燒開水,都是用煤球。煤球,就是用煤屑,拌上泥土做成符合家庭使用的圓筒形狀,燃燒時間可長達24小時。那玩意雖方便也經濟實惠,不過燒起來挺費勁。由於我是家中男孩子老大,每天清早起床就要負責生火(燒煤球或接火),可是因年紀小,技術也不熟練,每次換煤球,都被煙燻得一把眼淚一把鼻涕,還不停的咳嗽。可是父親換煤球技術就很好,每次上班前,不但煤球已換好,連早餐也做好,還順手把熱開水燒好才出門。
母親因身體不好,常看病吃藥,原因是早年抗戰時,隨外公外婆從福建逃往四川途中,不幸因所搭車輛煤炭動力不足,在爬坡時被日軍轟炸而翻覆,身體被壓到而受傷,導致身子骨長期虛弱,在往後日子裡常跑軍醫院和中醫診所。這也是我終身不喜歡日本,不去日本的原因。
記得,民國55年我初中畢業時,曾連續一星期每天陪父親搭公車去六張犁隊部,在那寬廣的部隊學習騎腳踏車,也就是在那段日子裡,我有幸認識了宋叔叔(宋若冰隊長)、楊叔叔(楊虎山上尉)、凌叔叔(凌毓芳後升隊長)、仝叔叔(仝允常後升隊長)、田叔叔(田青萍少校)、黃忠義及胡金保(我妹妹袁美瑜博士乾爹、一個在街上被抓兵來台灣、一輩子僅只會說江西話的老實人)。他們都待我如子姪,指導我,給我加油打氣。還告訴我許多書本以外的知識、生活趣味、乃至為人之道,那些言談舉止間不經意流露出的關愛。在六十年後的今天,歷經歲月、人事歷練後的我,觀之,那些讓我親切感受到的「柳營」同袍情誼,或許就是當年總蔣公倡導,同志建立在朝夕相處的共同生活、工作,日久所自然形成的「親愛精誠」的核心價值吧。
民國56年初,父親以少校副隊長之職,屆齡退伍,離開了聯勤軍樂隊。從此自我懂事以來,一直和我們家生活息息相關的聯勤軍樂隊,和我家的連結關係就結束了。同年九月臥病多年的母親,不敵病魔安詳辭世,享年45歲。一瞬間我們全家頓失心靈支柱,全家人都嚇壞了。幸好在聯勤軍樂隊協助下,我們幫母親辦了一個風風光光的葬禮,好多父親昔日同袍一路陪著我們到大直聖山,看著母親下葬。那刻,在一大堆「懿德長昭」、「音容宛在」的輓辭中,我真真切切感受到父親和同袍間的深厚情誼。
母親走了後,我變得憂鬱,開始害怕死亡。那時,我還不了解失去人生伴侶的父親心中的孤獨感、悲傷和心靈上的空虛。但慢慢的,隨著時間推移,父親在「我」的生活中變得越來越重要。我考上大學,他分享我的快樂。我結婚了,他跟我一起高興。我考上新生報,他高興我從此衣食不愁。總之,有父親在,我歲月安好,什麼都順心,他成了我們家的精神支柱,帶給我們全家生活上的動力。
父親退休後,除了走走「西索米」外,就是去幾所高中教軍樂,培養新秀。跟過去上班時比較,時間充裕不少。為了延續同胞情誼,他和聯勤軍樂隊的退休同仁,建立起「每年一次」在和平東路一段 11 巷內的一間餐廳(時間太久了,記不得名字),舉行定期餐會,大夥齊聚一堂,談天說地,分享彼此家庭或生活上的趣事,讓大夥在輕鬆的氛圍中感情更近一些。
春來春去催人老,如今父親已離世 20 年,聯勤軍樂隊也在民國 100 年 1 月,依國軍「精進案」奉令裁撤,結束了該隊在臺灣一甲子的歲月。悠悠歲月歷久彌新。在大時代巨輪滾動下的那個特殊年代,在軍中樂壇上曾煥發過無數璀璨榮光的「聯勤軍樂隊」,雖已走下歷史舞台,但「聯勤軍樂隊」過往用音符傳遞榮耀與使命的輝煌成就與所有在那服務過的隊員,都將被載入中華民國軍樂史冊,被永遠銘記和傳頌。